呂慶雄博士

福音證主協會副總幹事

伯特利神學院兼任講師

 

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,討論領導學,焦點多在「如何做個出色的帶領者」,討論的理論與個案,都圍繞著領袖的能力、個人特質及領導技巧等方面的訓練。然而,家具品牌Herman Miller當時的總裁德雷普 (Max De Pree),在他的實際領導工作經驗中,卻提出了,只有跟隨者,才是真正讓工作目標完成的人。只有透過發揮跟隨者的才幹,提升他們作為人的存在價值,這樣的領導工作,才有意義。[i]

德雷普早於1987年提出了這個看法。系統跟隨者研究先驅的Robert E Kelley,也於1988年,發表如何成為一位有效能的跟隨者 (effective follower) 的分析。Kelley提出,成熟的跟隨者,並不需要一位「明星」級的領袖在前,他/她仍是可靠的。這類跟隨者,需要具備自我管理能力、委身於機構使命、主動追求提升個人工作能力和有誠信可靠的品格。最後他還提出:好領袖懂得如何跟隨,而他們也是別人跟隨學習的榜樣。[ii]

其實,早於1978年,領導學大師伯恩 (James M. Burns) 就提出領導危機,是因為掌權的領袖甘於平庸,沒有盡帶領者的責任。學者在研究領導學時,常把領導(leadership) 與跟隨者研究 (followership) 兩者,劃分為各不相干的領域。按伯恩所言,這是領導學研究的失誤 [iii] 。領導力體現在帶領跟隨者完成目標使命,不理會跟隨者的需要,或假設他們只是領袖的工具,在今日的社會,並不能有效動員跟隨者,也不會是有效能的領導。

沒有領袖的領導

多年過去了,針對跟隨者的研究其實並不算多,到了今日,我們不得不加緊重視研究跟隨者的課題。我會標籤這一代的特徵是「沒有領袖的領導」。領袖是帶領者,領導是一個過程,隨著社交媒體的普及,這種「沒有領袖的領導」模式,在全球不同背景的國家及地區,出現了極大的影響力。

2010年年尾,被稱為「茉莉花革命」,在北非突尼西亞(Tunisia)爆發,最後席捲整個北非,以至中東一些亞拉伯國家。有研究認為,社交平台「推特」(twitter)及「臉書」(facebook),背後的動員力功不可沒。[iv]  誰在社交媒體上動員?這問題很難直接回應。當然,參與革命的群眾對政權的不滿,是主要的誘因,而反對派領袖的言論及所倡議的價值觀,也有一定影響。社交媒體傳遞簡單而具感染力的信息,快速地吸納志同道合之仕,是不爭的事實。

另一個距離我們較近的例子,是去年的「雨傘運動」。鄭煒及袁瑋熙在「雨傘運動」期間,在被佔領地區進行了訪問調查,分析了甚麼人、為甚麼參與佔領行動。按他們的分析,因著本土意識的萌芽,加上近年香港年輕人參與社會運動的頻率增加,大大降低了參與社會運動的門檻,使「雨傘運動」的參加者及他們的訴求,變得更多樣化。

鄭及袁斷言:「抗爭不再只是由核心領導,自上而下組織的政治行動,亦不再只是靜坐示威或是遊行至終點後離去,而是可以自發的、『去中心』的,沒有劇本,而且持續不斷。」[v]

這種「去中心」的社會運動,正正就是戴著傳統領導觀念者無法理解,甚至無法抗衡的。傳統以領袖為中心領導觀念,針對的就是社會運動的代表人物,但

這種「去中心」的社會運動,正正是帶著傳統領導觀念者無法理解,甚至無法抗衡的。傳統以領袖為中心領導觀念,針對的,就是社會運動的代表人物,但「雨傘運動」卻沒有一個核心領袖。因此,帶領這場運動非常困難,對抗他們也無從入手。這些年輕人,如何冒起?誰來動員他們?今日我們己清楚看到,媒體的動員力,比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還要強。[vi]

教會群體的領導與跟隨

站在教會群體的需要來看,教牧在教會內外的影響力也大不如前。年少時參與教會聚會,對教牧長執的說話,只有順服,沒有異議; 可是,今日年輕信徒,為教牧長執帶來的挑戰,可不少呢!「雨傘運動」期間,不管教牧有任何立場,或沒有表達立場,也會受到批評。教會內的行政管理及牧養事工受到質疑,教會外的社會議題,受到的挑戰更大。基督徒社會及職場領袖的環境,也好不了多少。

以往基督徒的稱呼,在社會上多少帶有正面的印象,但今日,至少在社交網絡上,對基督徒社會領袖的批評,不見得溫和。也許有人會認為,不需理會這些「偏激」的言論。我們不可不察,在網絡世界,這些言論是普遍的,而當中最活躍的群體,就是中老年化教會的下一代!

其實,教會針對跟隨者的訓練並不缺乏。細心看上文,提到Kelley對成熟跟隨者的要求,與教會對成熟信徒的要求也很接近。我們期望信徒能成為願意委身事奉,並不斷追求靈命成長的一群。使徒保羅也教導我們作奴僕(工人)的,不要只在主人眼前才忠心,要甘心服侍 (6:5-8)。那我們還缺了甚麼?

也許我再要多問:今日缺乏領袖,還是缺乏對跟隨者的栽培與尊重?領袖的成長,需要由內而外發展,由個人道德品格、靈命健康,到帶領技巧,都是需要學習的。對跟隨者的培育,讓他們預備成為某些範疇的領袖,需由內而外的栽培。跟隨者與信徒培育的分別,在於前者的身份明確是跟隨者,隨著培育計劃的完成,跟隨者認清自己的角色,並期望有望成為帶領者。可是,後者卻缺乏清晰的方向。

參考RobertKelley[vii] 多年研究跟隨者培育的經驗,針對跟隨者的培育,除了一般教會內會談到的靈命成長栽培外,還得加上社會責任、教會及機構的內外文化、跟隨者的角色與責任、成為領袖的階梯等等。這些課題,我們對跟隨者有期望而沒有培育,也許最基本的,是在期望上達到共識,從而建立領導人與跟隨者彼此互動的關係,而不是彼此挑戰與傷害。

由於篇幅關係,本文未有詳述如何培育跟隨者,以及跟隨與領導的關係。不過,最重要的是,我們不能假設領袖從天而降,並能帶領教會或機構克服每天不同的困難。隨社交媒體的發展,今日的領導工作,更多需要與跟隨者緊密互動。若不明白跟隨者的期望,或大家仍有未朽信任關係,建立密契,日後要帶領跟隨者完成使命,可謂難上加難。



[i] Max De Pree, Leadership is an Art (New York: Doubleday, 2004), pp.11-22

[ii] Robert E. Kelley, "In Praise of Followers" in Harvard Business Review, 142-48: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ublication Corp., 1988.

[iii] James MacGregor Burns, Leadership (New York: Harper Pernennial, 2010) pp1-5.

[iv] Colin Delany, “How Social Media Accelerated Tunisia’s Revolution: An Inside View (February 10, 2011), Huffington Post, http://www.huffingtonpost.com/colin-delany/how-social-media-accelera_b_821497.html.

[v]鄭煒、袁瑋熙:〈「雨傘運動」:中國邊陲的抗爭政治〉,《廿一世紀》(香港中文大學,中國文化研究所),20152月號,頁22-32

[vi]參鄧鍵一:〈誰動員群眾?電視畫面在雨傘運動的動員作用〉,《明報》,20141127日。及黃偉豪、陳思心一日一:〈佔中與媒體撕裂:兩個世界如何能接近?〉,《蘋果日報》,20141211日。

[vii] Robert E. Kelley, "Rethinking Followership,"  R. E. Riggo, I. Chaleff and J. Lipman-Blumen eds., The Art of Followership (San Francisco: Jossey-Bass, 2008), pp.5-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