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修例運動已持續數月,警民衝突愈演愈烈,香港的處境實在非常嚴峻。港大微生物學系教授、沙士英雄袁國勇指出:「暴力及仇恨如傳染病,多次圍堵及毆鬥已嚴重撕裂社會,政府應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,徹底剖析整場運動,以真相尋求出路,並考慮特赦,否則香港會萬劫不復。」其實暴力及仇恨比傳染病更可怕、殺傷力更大、更深遠。前明報總編輯劉進圖亦以曾遭受暴力襲擊的過來人身份,勸戒雙方不要讓仇恨滋長,以免被報復的念頭俘虜,失去活在愛中的自由。更在訪問中提到:「暴力只會衍生更多的暴力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.....公民抗命所產生嘅感召力和影響,從來不在於勇武衝擊,而在於勇於受苦、敢於犧牲、那才是真正感召的根源。」 正在服刑的梁天琦也寫信予香港人: 「我懇請你們不要被仇恨支配自己,在危難中,仍要時刻保持警覺與思考… 我們需要的,不是以自己寶貴的生命和他們對賭,而是在苦難中煉成堅毅與盼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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擁抱神學

著名神學家沃弗曾說:「非暴力的實踐需要神聖復仇 (divine vengeance) 的信念。」 出生於克羅地亞 (前南斯拉夫之一部份),經歷蘇共暴政、內戰和種族清洗。他深切體會到作為暴力的受害者,不拿起武器反擊幾乎是不可能的 - 除非你堅信有一天上帝會有公平的審判,所有受害的都沉冤得雪。沃弗在「擁抱神學」一書中提到世界上很多紛爭皆源自「排他性」(Exclusiveness),甚至可以說是主要的罪惡 (Primary Sin),它扭曲我們對真相的理解,令我們對跟自己想法或生活習慣不同的人或群體不斷作出排斥、憤怒或恐懼的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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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義和真相的尋求是非常複雜的過程,不同群體帶着迥異的背景、身份、價值觀和盲點,在有限的時空下尋求共識,不但困難,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可能的。要繼續前行的話,寬恕是必須的。猶太學者 Hannah Arendt認為在政治上的寬恕尤為重要:「還我公道」或復仇的意慾,只會令雙方泥足深陷,讓事情越演越烈。現代人常以感受決定行動,認為心中沒有愛,一切愛的行動只是偽善。聖經告訴我們的卻是剛剛相反,耶穌叫我們愛仇敵,並非叫我們先去培養對他們溫馨的感覺,而是以行動去踏出一條不一樣的義路,開啟我們的視野,塑造我們的品格、心靈和命定(箴4:18-9)。沃弗強調基督徒必須了解救恩的來臨,不單是與神和好,也需要學習與異見人士甚至仇敵共同生活,我們花太多時間和精力去對抗他們,太少釋放善意,跟他們伸出友誼之手。效法基督對他人敞開自己的擁抱,雖極具代價並充滿危機,但卻正正是這個充滿矛盾、紛爭及暴力世代的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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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巴糾紛的啟迪

近日的境況也令我想起一位在巴勒斯坦的好友 Sami Awad。我們一般對巴人的認識不深,從傳媒得來的印象,多是跟恐怖份子或回教徒有關。多次到聖地的探訪,幫助我們瞭解巴人在當地的實况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,聯合國的一個決定,令聚居當地多年的巴人,瞬間失去從祖宗承繼的土地,家破人亡。現在巴人每天都要面對圍牆及檢查站,他們的聚居處,有許多地方,都被築起了十米高的圍牆,民居、商業與社區設施,都被分隔開來,嚴重影響人民生活,以色列人更不斷在屯墾區上建屋,繼續侵佔更多的土地。Sami 的祖父無辜死於以色列軍槍下,但他卻傳承祖母教誨,以行動實踐主耶穌愛仇敵的教導,從美國回歸巴勒斯坦,並創立非政府組織Holy Land Trust,研究及主張以非暴力方式面對壓迫,尋求對話、協作,並與其他聖地居民和平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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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仇敵並非對方

Sami 認為「非暴力」不單是在行為上,更重要是心態,他坦言,在年少時已跟叔父推動「非暴力」抵抗,但他當時仍然是心懷怨恨,希望藉着自己所受的苦,向世人暴露以色列人的醜惡。直到他長大後,受到基督的觸動和挑戰,正視「愛你的仇敵」這誡命,他認清了他們的仇敵,不是任何的群體,而是民族之間的痛苦與恐懼,彼此的不信任。巴勒斯坦年輕一代被「洗腦」,相信只有強悍的政治和軍事力量,才能解決問題。猶太人也一樣,他在參觀集中營時,體會到他們的傷害和恐懼,促使他們訴諸軍事勢力,試圖操控。雙方同樣需要被醫治,正如耶穌在世也曾醫治人的痛苦與創傷,在行動、語言和情感上,關懷別人的需要,與軟弱的、受壓迫的同行。

釋放善意、不以過去來限制自己

Sami又補充說,非暴力並非魔術,過程中必須經歷被政府無視、嘲笑,繼而打擊,但他相信,非暴力最終會得勝。在 Why Civic Resistance Work? 一書中,作者研究過去一世紀多的社會運動,發現非暴力抵抗所達到的果效遠比暴力抵抗為強。通過吸引公民的廣泛支持,以不同的非暴力不合作形式,將政權與其主要權力來源分開,即使在伊朗,緬甸, 菲律賓和巴勒斯坦領土等地,都產生顯著成果,最重要是帶來的改變是更持久及和平的。

Sami不時挑戰前來打擊他們的士兵執行任務的原因,關心他們的家人和需要,他深信,藉著關懷和愛,能軟化暴力,達到不同種族的共融。另外,非暴力是需要花時間加以訓練的,當中包含了價值和紀律。領袖必須有清晰的目標、能控制小組討論,有權力,使不合作的份子離開,才能確保非暴力的討論、學習和行動不被破壞。Holy Land Trust 也致力推行領袖訓練,不分種族、性別或宗教信仰,以「非線性思維」(Non-linear thinking),培訓當地領袖,作多角度去思考,不以過去來限制自己,反以未來的目標,塑造現狀,決定當前的行動。

結語

當沃弗發表了「擁抱神學」的演說後,神學泰斗莫特曼 (Moltmann) 站起來問他:「你現在可以擁抱一位憲兵 (četnik) 嗎?」他百感交集,想到這些壓迫者如何在他的祖國進行破壞,燒毁教堂,姦淫擄掠、將很多同胞趕進集中營。對他來說,這些憲兵是邪惡的化身、壓迫他及同胞的象徵、在情在理都難以想像去擁抱他們,況且力量又從何而來呢?但他知道他立即想回答的是:「我不能。但作為基督的跟隨者,我想我是可以的。」雖然我們面對的不是國仇家恨,我們生命中尚有未能擁抱的。「和理非」的真義不只限於克制,更重要的是主動的力量,去擁抱不可能擁抱的,雖然我不能,但作為基督的跟隨者,我想我是可以的。